“被人骗”和 “骗自己”,哪个比较让人难受?

 1.


很多人对钱钟书的印象,来自那本《围城》。

很多人对《围城》的印象,来自那句话:「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,城外的人想冲进去。」

不过,《围城》里根本没有这句话。

这句话实际上来自杨绛,是她对《围城》的点评:「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,城外的人想冲进去。对婚姻也罢,职业也罢,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。」

不可讳言,杨绛这番话打中无数人的心中大石,以至于成为「推广」《围城》的最佳「广告词」。

就像广告商为钻石打造的知名广告词:「钻石恒久远,一颗永流传。」把钻石变成对伴侣表忠贞的信物。

谈到这里,有些人可能已经跳起来,斥责那些蒙蔽理性的广告,大呼揭露真相对于广大人民的重要性。

在这些人眼里,那些对真相不清不楚的人,他们是愚昧的,应该被教育的。

然而,「什么是真相」是一回事,「什么人是愚昧的,应该被教育的」又是另外一回事。

我们不见得能确知一个人口中的真相,到底是不是真相。

至少我们可以肯定,当某个人跟我们传递他口中的真相时,他的态度是平和,还是激动?是多管闲事,还是关怀备至?是一种高处往低处的鄙视,还是对等的互相平视。

2.


从存在心理治疗的角度,人类同时活在两个世界。

一个是世界「呈现」(present)的样貌,一个是我们与世界「共在」(being-with)的样貌。

比如钻石的硬度、外观,这是钻石呈现自身的样貌。

工程师使用钻石作为挖掘机钻头,用于兴建地铁,钻石在工程师心中的样貌是「工具」。

一位男孩为了结婚,买钻石戒指求婚,钻石是男孩寄托爱与热情,甚至未来生活憧憬的「钥匙」。

在男孩遇见心爱的女孩,想要求婚之前,珠宝店的钻石从来没有吸引过他的目光,彷佛世界上根本没有钻石这样东西。

但当男孩遇见心爱的女孩,随着情浓,有了相守一生的悸动。这时他渴望和女孩永远在一起,动了结婚的念头。于是他开始设想一场能够感动女方的求婚仪式,而钻石也就成为他表达想法的事物。

这时钻石对男孩有了意义,钻石被赋予了许多意义,连同他自身的存在价值,都与钻石合而为一。

求婚那一刻,彷佛钻石比男孩的生命还重要,他和钻石的命运联系在一起,就像生命共同体。

如果女孩拒绝男孩的求婚,永恒的爱情,很可能瞬间化为永恒的伤痛。钻石的意义,将随着男孩存在意义的消退,从希望之物变成耻辱的象征。

有时我们就是这么天真烂漫,把自己和一样事物的命运绑在一起。

3.


当我们追求事物呈现给我们的样子,追求 “present”,我们可能会沉溺在事物当中。

反之,当我们和事物共在,与一件事物 “being-with”。我们会把事物卷进我们自身的故事里,用我们主观意志去左右这项事物。

我们和世界之间的连结,向来不是平等的,因为人总是忍不住对事物伸出「权力的手」,想要去操控和把握。

这其实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,当我们理解一样东西的过程里,我们就下意识的萌生掌控这项事物的念头。

换句话说,理解和控制几乎是同时发生的。


这也是为什么当父母试着想要了解孩子,他就忍不住施加对孩子的控制,包括他的生活习惯。

在爱情中更加常见,因为喜欢或爱的情感,一个人试着想要了解另一个人,然后这种了解带有希望让对方跟自己在一起的想法。想法推动这个人用各种方式展开追求,目的就是要实现自己的想法。

换个角度来看,控制就是我们出于天性的希望「世界的样貌」,和「我认为世界应该有的样貌」两者一致。


比如一个被溺爱长大的孩子,他认为父母就是应该满足他的一切需要。

有天父母觉得孩子应该改变,学习独立自主,对孩子来说,就是在摧毁他对世界的认识。

也许父母这时会觉得:「孩子太不成熟了!我得改变他!」但父母是否记得,孩子对世界的认识,正是来自于你们把世界呈现给他的样子。

不管是养育孩子,或者对待任何人,我们都在为对方打造一个世界的样貌。

有天我们想法变了,想抽身了,于是我们告诉对方:「世界跟你想的不一样!」

这种说法并不能撇清我们的责任,至少当你为人父母,为人老师,或者做为咨询师之类的指导者,你责无旁贷。

4.


落井下石就是如此,当一个人让另一个人的绝望变得更加绝望,让另一个人的负面心情变得更加负面。让他心中对世界的安全感被敲碎,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人焦虑不安,陷入害怕和恐惧。

如果今天你的家人,或者你在寻找的人生伴侣,他们总是在评价你,对你的想法、感受和行为打分数,进而你有不舒服的感觉。

也许你该重整你和他们的关系,避免更多的伤害。因为尽管我们可能想从当下的世界逃离,但我们可以选择我们要逃到哪里去。

谈到这里,不禁让我想到咨询师的责任,因此而显得特别重大。

有些咨询师像老娘舅,有的像小三劝退师,有的本身就像一位PUA导师,那么这会给来谈者带来的影响,不亚于把他从原本就充满迷茫的世界,推往另外一个让他更加迷茫的世界。

咨询师一方面帮助来谈者了解「世界呈现给人」的样貌,一方面又要与来谈者共在,和他一起「觉知来谈者内心建构出来的世界」。


当来谈者说:「世界好残酷!」

他是在表达世界呈现给他的样子,还是他主观对世界的认定。进而,这份残酷带给他什么?

有些人觉得世界残酷,所以他认为自己无力对抗社会,处在随时会被社会伤害的焦虑中。导致终身受困于自己的无力感,即使看见希望,也不相信。

但有些人觉得世界残酷,但他接受这份残酷,就像一个人知道自己会死,但他致力于活好当下每一刻。残酷没有击倒他,而是成为他撰写人生的背景故事。

这意味着什么?

5.


这意味着所谓的「治愈」,并不是改变世界呈现给我们的样子,而是不断打开我们与世界共在的体验。并且反思体验给我们带来的影响,包括我们在生活经验中打磨出来的价值观、世界观与人生观。

就像有些妈妈像老娘舅,有的爸爸像小三劝退师,有的长辈本身就像一位PUA导师,那么这会给孩子带来的影响,不亚于把他从原本就充满迷茫的世界,推往另外一个让他更加迷茫的世界。

当一个孩子,从小缺乏父母的陪伴,当他表现不好还会打骂,以至于他对父母有恨,也有情感上的匮乏。

他从想跟父母抗争,以及讨好父母以换取更多爱的摇摆中,逐渐意识到「自己不可能改变父母」,正如我们难以改变世界。

但我们可以改变我们和父母相处的方式,也就是改变与父母共在的境况,让自己内心更安定而快乐。

这个安定和快乐是什么?没有一个标准答案。

对于一头狮子,狂暴嗜血带来安定;对于一只猫,可能是躲在一个洞穴里。

大体而言,改变需要一段时间摸索与调整,会有和自己,以及父母的对话与冲突,也许不会带来和解,但过程中我们会一点一点重拾对自己的认知,对自己的接纳,以及安放过去,走向未来的意志力。

这是人生旅程的又一个开始,从 “present”到 “being-with”,再到 “being with myself”。


从被动接受世界对我们的宣讲,到我们主动体验这个世界的流动,再到我们通过对外的体验,完善自我的整体性。

这是一种三位一体的状态:我们既是《围城》的作者,也是《围城》的读者。

并在某一刻顿悟,替《围城》做下脚注,彷佛成为一位超越作者,比作者更懂作品的知音。



文:高浩容  (著有《别害怕当个流泪的大人》等书;现居上海,专职咨询与写作)
责任编辑:殷水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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